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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寫我所愛的事物d^__^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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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身新娘 The Maiden Bride 蘿珊‧貝克尼

        一一三五年 六月十日 威薩克斯 梅登城堡      「第二個孩子絕不能留!」   躺在床上的愛拉發出微弱的驚喘:但近在床邊的艾克爵士及他母親嘉瑞夫人並沒有察覺。接生婆沉默地在一旁清理善後,兩名女僕已為新生的孽生兒洗過澡且裡在麻布裡;但只有先出世的嬰兒被置入預先準備的搖籃中。   第二個孩子註定沒有搖籃,她的命運甚至是個未知數;這生死大權操控在艾克爵士與嘉瑞夫人的一念之間。   「妳真的要下令殺了我的女兒?」他不敢置信地問母親。   「為了拯救這個家庭,我任何事都會做。」老婦人語意堅定,絲毫未被兒子的狂怒所懾服。   「眾所皆知的,雙生兒註定帶著詛咒出世,兩副軀體無法分用一個靈魂。若是在從前,兩個都得被淹死。你應該說慶倖我至少不像異教徒那麼偏激。但是我有足夠的智慧明辨是非。」她的凝視充滿挑釁,對家務事毫無處理能力的兒子是爭不過她的。   「既然靈魂只能與第一副軀體結合,我們理應留下她,她將會是梅登堡的福星,也是你垂暮之年的慰藉。但是第二個孩子……」她陰森地看向第二個孩子,那可怖的光芒使得抱著嬰孩的女僕都震恐地退了一步。「第二個孩子卻遭受著黑暗與邪靈的纏擾,你若不信,去請教神父吧!」   她毫不畏縮的眼神再度落在兒子身上。「這是唯一的出路,為了這個家還有你剛出世的孩子,今天一定得把邪靈剷除。」   「但……但是……弒嬰有違聖經……而且與騎士的榮譽之道相抵觸……」   「難道你不曾為了捍衛上主及巴蒂芬國王而殺死任何女人或小孩?」   「當然有,但那是戰爭,完全是兩回事。」   「這何嘗不是戰爭?一場對抗惡靈的聖戰!」她猛然亮出掛在腕上的念珠,在兒子面前揮舞著,好像那是上主賜與的武器。他無助地往後跌了一步。「你只是要消滅在她體內的邪靈。」她的鼻孔因鄙視而抽搐。「如果你沒有勇氣,我來處理!」   「不!」   叫聲雖然微弱,艾克仍如釋重負地轉身。他從未這般遲疑;面對戰爭、政治,甚至涉及國土的紛爭時,他總能英明地當機立斷,且勇於承擔後果。也就是這過人的意志力伴隨著他與史蒂芬國王並肩作戰,擊敗了前亨利國王之女瑪蒂達,並取得梅登城堡及遼闊的領土。他備受史蒂芬國王寵信,娶了美麗的女繼承人,同時已是兩個兒子的父親。但是此時,面對新生的孿生女兒,他完全失了方寸。   「求求你,艾克。」愛拉夫人微弱的聲音在悶熱昏暗的房裡輕輕迴響;艾克爵士回避母親反對的眼神,俯身妻子床邊。   「這是最好的抉擇,」握著她瘦弱的手,他輕聲說:「我們會留下好的那個——」   「兩個都要留。別讓她帶走我的孩子,求求你……我求求你……別讓她……」   眼淚從她已熱淚盈眶的雙眸滑下,沾濕她美麗的金髮。啊,他美麗的愛拉,他願意為摶取妻子一笑而做任何事。他早已察覺到,若他對妻子的愛戀能少一些,母親或許就會多喜歡她一些。   「不要激動,我的愛妻……妳得先好好休息才能照料那個孩子——」   「是兩個孩子!」她執意糾正他。「得到兩個孩子等於受到雙倍祝福,艾克,她們看起來怎樣?」   「她們看起來……像嬰孩。」他聳聳肩,其貢在知道不是兒子後,根本沒有好好看過她們。   「把她們抱來給我看,」她緊握著丈夫的手哀求道。「讓我看看我的兩個女兒。」   「只准抱一個過去。」嘉瑞夫人命令著,同時硬把抱著第二個孩子的女僕攔在身旁。   「不,我兩個都要。」愛拉懇求的目光投向她猶疑不決的丈夫,以只有他能聽到的低聲說:「我已經為你生了兩個兒子,你怎能奪走我兩個女兒?」   他的心意開始動搖。教會並不容許弒嬰——假設他只是將嬰孩棄置在森林中……不過棄嬰的結果與弒嬰似乎是相同的。妻子原本虛弱的手加了些力道。   「只要你答應留下兩個女兒,我一定努力替你生育許多兒子。」   她的雙眸燒入他的,纖長的手指沿著他的手腕移動。他的身體因她的觸摸而有了反應,他倆已好幾個星期沒有共枕。若他不答應她這個請求,她一定又會悲傷好一陣子;他記起那時失去第一個孩子的夢魘,那是個女兒,她整整花了快一年的時間才願意再以從前的熱情回應他的求歡,他可不希望再重蹈那年的痛楚。   「妳當然可以留下兩個女兒。」他衝動地給了妻子承諾;她感激不已地顫抖啜泣著,喜悅之淚已然滿眶。他男性的驕傲充斥著滿胸滿膛。他願做任何事,但求妻子快樂。   他的母親低喃了一句他聽不清楚的詛咒,他並沒多做理會,此刻他滿腦子盤算的僅是還需多少時間,就能再與妻子親熱。他下令女僕將嬰孩帶到妻子的床邊,當她露出胸脯哺育兩個新生兒時,他的渴望沸騰至讓他狂亂的極點。他可能無法再等她兩個星期。   當他滿心歡喜地離開房間,準備去找那名發色及身材皆酷似他美麗愛妻的女僕,母親擋住了他的去路。   「你這個蠢蛋,竟因性愛而受那女人擺佈。」   「她是我的妻子。」他氣極敗壞地咆哮,十分厭惡再度捲入妻子與母親之間的矛盾。   「她是你的妻子,」她態度傲慢地回答。「有一天她那帶著詛咒出世的女兒將為你招來禍害!」   「我已經決定了,這件事到此為止!」他怒吼著揮袖而去,熱烈的欲念已一掃而空。   嘉瑞夫人從未被兒子的盛怒給恫嚇過,現在也不會。「但至少留下個記號。她們如此神似,我們做個記號以資區分。在第二個孩子身上烙個痕跡,好讓我們對她警覺些。」   一直到多年之後他才後悔自己做了這件事,所有僕人在他那威迫的眼光下噤口不語。愛拉縱然有所懷疑,也從未正面向丈夫詢查。   他怒衝衝地回到房間,趁著妻子在睡夢中時命女僕把女兒抱來。妻子已將第一個女兒起名貝絲,他仔細地審視她,清晰地記錄下她外貌的所有特徵:小巧的下顎,豐腴的面頰,深邃的黑色眼眸及金黃色的纖細鬈髮。   但那未命名的第二個嬰孩也擁有一模一樣的特徵,甚至那眉形的彎曲度與小耳朵的骨流,都似同一個模型打造出來。在極度挫敗與忿恨的情緒交織中,他接受了母親的建議——艾克將他的印鑒戒指置於燭火的灼焰裡,等到戒指受熱至灼燙時,他將它壓在第二個孩子柔嫩的肌膚上。   她劇烈地顫動一下,開始嚎啕慘哭,這突如其來的哭聲震醒了另一個嬰孩,兩個孩子同時哇哇大哭。艾克爵士絲毫沒有退縮,直到一股焦味傳至鼻中,才將戒指從孩子身上移開。她的身上已烙下了記號。   一塊紫黑的傷痕已烙在嬰兒完美的腿上。殘煙漸漸消散之際,陣陣在耳邊的嬰孩哭聲,聽起來就像來自黑暗地獄煉火中受著煎熬的邪靈吶喊。一股可怖的懼意剎那間竄過他的體內。有那麼幾秒鐘他甚至認真地考慮遵照母親的旨意行事,將這嬰孩一勞永逸地消除……以免將來真有禍事降臨。   不過當他聽見妻子在床上翻身的窸窣聲時,他又改變了主意。如果他真的殺了她的女兒,愛拉絕對不會原諒他。   他將哭喊不止的嬰孩交回給震驚不已的女僕,臨走前只丟下了一道嚴峻警示的目光。   他願意盡可能地滿足妻子與母親,但如果她們還不滿意,他只好兩人都不管。   就讓她們瞧瞧他有沒有這個能耐。         第一章      權位   汝當捍衛所屬之物   必當護維汝王城疆   ——果利/約一五五○年            西元一一五三年 四月 威薩克斯 梅岱城堡      她心底明白他們支撐不了多久了。眼見滿山遍野的士兵不斷湧入,印著兩頭戰熊的血紅旗幟在空中雄偉地飄蕩。   即使勝算不大,琳妮仍雄糾糾地佇足在城堡的炮臺上,她絕不會放棄任何一個戰勝的希望。   「一羣蠢蛋,白白浪費時間與鮮血。」話雖如此,但琳妮的內心並不如外表那般自信。「安殊的亨利(譯注:後來的亨利一世)絕無能耐降服梅登岩,他奪不走威薩克斯,或是英格蘭的任何領土!」她表露出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精神。   「但他們已佔領威薩克斯的大部分疆域。」父親的騎兵隊隊長修恩爵士俯視著絡繹不絕的士兵低聲說。   修恩一直注視著那群即將攻陷村莊的士兵。一群驚慌失措的村民從村裡湧出,往城堡方向逃逸;帶著警報作響後短短時間所能帶的少量糧食,攜家帶眷逃向城堡而來。琳妮瞥見隊長咬著牙,下顎肌肉抽搐著。   「拉起城橋!」他狂吼地向身旁的士兵下命令。   「不!再等一下!」琳妮不假思索便連忙大喊。   隊長兇狠的瞪視,讓琳妮吞回了原本將奪口而出的抗議。「妳最好離開這裡,以免我們僅存的好運殘敗在妳的詛咒裡!」當其它士兵的冷峻眼光皆一致同意地投向琳妮時,她全身哆嗦地往後跌了一步。   修恩察覺到她的驚恐,一向不苟言笑的他,表情稍微柔和。「回去陪妳姊姊吧,」他嚴厲地命令她。「且告訴妳的祖母,如有戰情我會隨時報告。」   琳妮點點頭,一手撩起樸素長裙的裙襬,步下城垛,往庭院走去。她知道他不是有意要提起詛咒那回事,他是被敵方的圍攻搞得精神緊張。修恩從未像別人那樣的,總是滿懷警覺及疑慮地與她保持距離。有時她突然出現,他也不會劃個十字保護自己。都是因為這場可惡的戰爭,為了擊退亨利這意圖入侵的諾曼野心家,史蒂芬王不得不宣戰捍衛疆土。多年前對抗的是瑪蒂達,如今又是她的兒子。為什麼這些好戰者不能讓威薩克斯的人民安享太平?這時城橋已漸漸拉起,絞輪的磨擦與鐵鍊的碰撞聲響傳入她的耳中。   城外驚恐不已的村民在騷動中發出陣陣此起彼落的哭號,混淆在絕望慘叫中的是一陣濃烈的刺鼻煙味。琳妮此時才猛然驚覺,那群諾曼野蠻人已朝著村莊開火,他們正在把梅登堡祥和的村落踐踏成烽火連天的地獄。   「我詛咒你們全下地獄!」琳妮低聲咒駡,對敵人的忿恨及對無辜百姓的哀憐同時充滿心中。「我詛咒你們全不得好死!你們這群揮動黑熊旗幟的惡魔!」她吶喊著,心中多麼希冀她具有摧毀一切的神力,好向這些入侵者施法;她將毫不留情地讓他們全數下地獄,讓他們在永恆的地獄煉火中無盡期地受煎熬,她才能救她的家園,她的人民。   她的人民會因此而愛戴她,她沈浸在自身的想像世界裡……如果她能藉由這高貴的方式向人民證明她無私的愛,所有的情況一定會扭轉過來……   「別擋路!」一聲粗暴的叫喊把琳妮猛然拉回現實世界。   她急忙跳下最後幾個臺階,身後匆促地趕著她的是一個哨兵。他一眼便瞧出眼前的姑娘是琳妮而非貝絲。琳妮一身樸素的裝扮,與姊姊的華裝豔服簡直天壤之別,再說貝絲怎麼可能在這緊急的軍備危狀中出現在城垛上   ;只有琳妮才會這般愚蠢。姊姊只會待在大廳中,安頓受驚的村民,指揮廚務或其它的家事。   琳妮在庭院中止了步,不知自己現在該去哪裡。院中擠滿了人,她見到祖母站在通往大廳的臺階上,一手撐著拐杖,另一隻手指揮著僕人辦事。   琳妮決定不去大廳。祖母平常時候已夠討厭見到她,更何況是今天這種非常時期。   琳妮隨即聽見父親嘶啞的喊聲,她慌亂地在騷動的人羣中探尋,看見父親在東城牆的步道上,向手下發佈命令佈署護城措施。   今天的他身著一身騎兵服,胸前繡有家征;藍底徽章上浮現的是只躍起前肢的金色鷹獅,兩個爪子在胸前揮舞著。加上鑲金皮帶及飄逸的湛藍披風,讓他看起來真像傳說中那種所向無敵的騎士。一位具有無比勇氣、過人機智及威猛武力的騎士。   十年來,她一直沒機會見到他發揮作戰英姿及策謀機智,畢竟在太平盛世中,原本也就只能舒適安逸地過日子。在她的記憶裡,父親為史蒂芬國王奪回冠冕的英勇事蹟,也只是人們在冬夜裡一再傳述的故事。她只能想像父親如何受史蒂芬國王親身授爵,那時史蒂芬甚至尚未登基。他的英勇與忠誠,使他得娶史蒂芬國王的堂妹,也是全國最美麗的女人愛拉。而後固守梅登城堡,多次擊退意欲報復的瑪蒂達。   但這次,瑪蒂達的兒子及其餘黨是有備而來的,入侵的軍力比從前強盛好幾倍。   琳妮退避到廚房的石牆與花園竹籬笆銜接的蔭涼角落處,整個庭院已擠滿人潮與不安的牲畜。空氣中飛揚的塵土嗆得她幾近窒息,雖然塵埃惹得她淚眼模糊,她注視著父親的眼光卻不曾挪移。   如果梅納在這裡就好了。她忐忑不安地見父親停在修恩隊長身迫,兩人望著正以極快速度攻來的敵軍;她想起她哥哥梅納,雖然他是個殘酷又粗暴的莽夫,但他的確承襲了父親無比的勇氣,具有騎士與優異戰士的特質。   此刻,他帶了全城的軍力出征在外。梅登堡因此只能靠著侍衛士兵的防守抗敵,還有一些臨時徵召的民兵。   一股懼意竄過琳妮的體內,讓她更緊緊抱住自己。梅登堡即將失陷,她又想了一下,極度恐懼地承認。既然他們毫無打贏的希望,便應做失敗的準備。   她毅然地走出藏身的角落,再也不在乎祖母見到她會不會大發雷霆。她得趕到貝絲的身邊,以防任何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。貝絲將需要人保護她,而琳妮會為了鍾愛的姊姊做任何事。   她像一個粗野的村姑撩起裙襬大步跑過庭院,推擠地通過恐懼不安的人群。空氣中的煙霧味更加強烈了,城裡城外的哭喊聲籠罩全城,敵軍已將城堡包圍住。   整個世界將在她的眼前潰散毀滅,恐慌與困惑將她完全吞噬;那群在城外搖動著黑熊旗的敵人便是惡魔的化身,他們將樂園化為地獄。            昂頓跨騎在愛駒上,從遠處望著被石牆包圍的城堡,濃黑的烽火籠罩著城堡上空,他度過童年的家園,如今像是地獄。其賞他特意只朝著穀倉及一些不具戰略重要性的週邊建築開火。但是,彌漫在莊園內的可怖刺鼻煙霧已足以讓那些可憐的村民魂飛魄散,並使魏艾克及其家人這班惡人處於水深火熱的驚恐中。   「村民已被逼困在城牆與護城河之間。」昂頓的親信雷諾隊長向他呈上最新的捷報。   昂頓點頭回應。「繼續開火,直到城門開啟,城橋再度放下。把魏家的兒子帶上來。」   「他已昏厥過去,生命垂危。」   昂頓聳了聳肩。「他倒算是條漢子,撐不過去,也算他的命運。但它不會阻撓今天的成果。」對於掠倒梅納,昂頓有一種野蠻的滿足感,但他並未顯露出來。昂頓與雷諾一同出生入死的次數已數不清,在許多戰役中他們也經歷過無數次失去英勇盟友的痛楚。死于戰場是騎士的命運。   昂頓和雷諾也一直相信這樣才算死得其所,將生死拋諸於九霄雲外,做孤注一擲的臨死一搏,身上的傷口是騎士榮耀的表徵。他一直嚮往這種重於泰山的死亡。   但如今的他有些改變了。   如今的他開始渴望安享天年,希望能掛起與他長年相伴的盔甲武器,不再干戈——當然是勝了今天這場仗之後。他是一名騎士,終生都有為領主效忠的義務,只是現今的他不再戀棧沙場,他只想贏回多年前被奪走的梅登城堡,帶回所剩不多的家人,重拾當年失去的一切。   一切?可能嗎?逝者已矣。   他抓著韁繩的手稍加用力,膀下的戰馬因此而在原地不安地繞圈嘶鳴。勝利在望,如果父親能在此與他共用他們企盼多年的一刻,該有多好。還有他那兩位戰死沙場的兄長,他們也應該和他一起共用榮耀。   但他們都已不在了。昂頓是家族裡僅存的男人,這表示他得替他們享受更大的勝利!當裝載著奄奄一息的梅納的馬車緩緩地行經昂頓眼前時,他的信念更加堅定。他要替父兄們品嘗勝利的滋味!一份為自己,三份為他的父兄。他將四倍地狂歡,多飲四倍的酒,甚至他將享用四倍的女人。   這想法令他冷笑。他已經好幾個星期未近女色。若非如此筋疲力竭,今晚他就要四個女人。他要同時與四個女人盡歡。   他注視著城牆。他們很快就必須投降,這只是時間的問題。沈思中的他很快地把性愛的歡愉意念驅逐;現在的他,滿腦充斥的是即將來臨的勝利,以及魏氏家族的瓦解。   「梅納少爺在他的手上——」   「他抓到了少主人——」   「梅納少爺落入敵人的魔掌中……」   謠言從城牆外傳播至庭院,一道道傳進大廳,直至嘉瑞夫人設于壁爐之旁的指揮台。少爺負傷在身,受盡折磨的他此刻正在生死邊緣掙扎;真的,他們把他放在城外的馬車上示眾,他們的英雄已淪為敵方的階下囚。   他們只需放下城橋獻堡投降就能帶回他們的英雄,為他療傷。   琳妮和其它惶恐不安的人一樣也得悉了這個謠言。僅有的希望破滅了;失去了哥哥以及他的軍隊,誰還能把牆外那群可怖的敵軍殲滅?要是哥哥現在還奉著史蒂芬國王的命令在外征討,還有可能因為聽見梅登堡受圍剿的危狀,而奔回救援。這樣的希望,或許還能支撐他們抵抗幾個星期。   如今全城的最後希望,奄奄一息地躺在城外的馬車裡。   「可憐的梅納。」琳妮握著姊姊的手抓得更緊。   「讓我們為他祈禱吧!」貝絲輕聲告訴琳妮,她乖巧地低下頭和姊姊一起禱告。這個哥哥其實從未正眼瞧過她倆,除了他犯了錯意圖栽贓給他那「受詛咒的妹妹」時。他老是喊琳妮是「受詛咒妹妹」,特別是小時候,琳妮常常因為他的胡亂告狀,而受過各式各樣的挨打及責罰。   但這些都已不重要了。她認真地跟隨著姊姊念著禱文,向上天乞求救贖。「我們祈求禰,上主,拯救我們的哥哥,讓我們的家園、我們的百姓安然地逃脫那些入侵者的魔掌。求禰救救禰正處於水深火熱中謙卑的僕人……」   她們重複地念著相同的禱文,抑揚頓挫清晰的誦經聲輕柔地回蕩在掛滿繡帷的廳院間。忽然間,廳門被猛烈地推開,兩姊妹剎那間中止了禱告,在一片沈靜裡,只見她們的父親跌跌撞撞地沖進廳內。   琳妮從未如此刻這般驚恐,見著父親臉上那形容枯稿的面容時她怎能不倉皇?她見過父親雷霆大怒,她見過他肝腸寸斷,甚至殘暴頑固、酩酊大醉……但她從未見過他這般驚惶失措……從來沒有。   她從來沒見過他遭受挫敗。   「讓開讓開,讓一條路給老爺過!」老管家約翰拳打腳踢讓艾克爵士前去高臺的家人處。   琳妮和貝絲站在祖母左手邊,緊緊地相依佇立。老祖母鎮定地撐著拐杖站著,冷靜地迎接步履已然踉蹌的兒子。   這一刻琳妮打從心底敬佩祖母——這個從來就不曾給她疼愛呵護、只知不斷折磨她的祖母。她將關愛全數投入在梅納身上,也挺疼惜貝絲,但她從未對琳妮表現任何一絲慈愛。   然而嘉瑞夫人此時臨危不懼的風範全然顯露在她鎮靜的外表下。與她相較之下,來到跟前的兒子顯得如此脆弱。   「他們……他們抓走了梅納,」艾克爵士氣若遊絲的語調中充滿了極度的恐懼。「他遍體鱗傷……而且,他們還把他放在豬車上示眾……」   艾克泣不成聲;掩住雙眼的手顫抖不已,眼見父親悲痛如此,琳妮的心像受了一記重擊,熱淚盈眶。   「可憐的梅納,可憐的梅納。」貝絲忍不住傷悲地輕喊,握著琳妮的手抓得更緊。   只有嘉瑞夫人仍然堅強屹立。「是亨利的哪一個惡臣這麼狂妄地來叨擾我們的家園——這撒旦的雜種竟膽敢與風作浪!來屠殺我們的兒子,姦淫我們的女兒!」   艾克放下掩住雙目的手,憔悴地望著母親盛怒的面容。琳妮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的談話,她其實不是那麼想知道那個入侵者的來頭,她姊妹倆從不被允許接觸戰事或政治之類的訊息,她們只知道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。這還是琳妮工作之余偷空從村民口中打聽得來的。   因此當艾克爵士提起那眾所皆知的世仇時,她並未察覺出嚴重性。   「是孟家——我認出他們的旗幟。」   「孟家!」嘉瑞夫人睜大了雙眼,那枯瘦的手緊緊地握住雕工精巧的拐杖。「孟家!」她詛咒般地再次念著這個名字,這時琳妮才恍然想起她聽過這名字。   在父親受史蒂芬國王冊封為梅登堡領主之前,這城堡是屬於孟家的。他們移居至諾曼第的這些年,仍支持著瑪蒂達。這世上還有哪個家族會為梅登堡竭盡所有?只有孟家,一個堅信梅登堡只屬於他們的家族。   「孟家!」像野火焰原般,這名字迅速地在廳堂內來回地傳誦著。   「肅靜!」嘉瑞夫人的厲聲喊叫制止住了騷動,她的拐杖砰砰地在地板上敲打,這是她發起脾氣來的一貫舉動。她站在高臺上俯視眼下這群不安的人,用她的威嚴震嚇他們。見識過她暴戾一面的每個人都沈寂了下來,不敢在她面前輕舉妄動。   「眼前最重要的是拯救梅納!」她向兒子發令。「到我房裡來。」   艾克沒有立刻回應,只是困惑地望著母親。她不耐地拉著兒子的衣袖說:「走吧,艾克。」   琳妮看著他們離去;祖母撐著拐杖前進的步伐是那樣堅定沉著,但父親似乎已撐不下去。約翰憂心忡忡地絞著手,跟在他們身後。   當琳妮憐憫父親因不堪重創而悲痛不已的同時,內心亦同時期盼他能化悲憤為力量,能有像老祖母一半的氣力與堅強。   「我們得更虔誠地祈佑。」目送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陡直幽暗的樓梯,貝絲說著。但琳妮另有想法,她鬆開了與姊姊相握的手。   「我要去看一看。」琳妮從管家的妻兒身旁跑開。她跳下高臺,穿過又開始交頭接耳的人群,朝通向庭院的門奔去。   「等一下!」貝絲喊著。「等等我啊!」但貝絲每一步都讓焦躁不安的村民攔住。   「小姐,我們會發生什麼事嗎?」   「艾克爵士救得了我們嗎?」   「梅納少爺會不會死啊?」   每被問到一次,貝絲就停下腳步回答,並加以安慰。沒有人會問琳妮這些,她也不知如何回答。樂得輕鬆之餘,一股熟悉的渴望悄悄出現——熟悉的孤獨感。沒有人直接注意她,他們只注意貝絲。美麗、善解人意、對每個人都呵護備至的貝絲。靈魂比任何人都來得聖潔的貝絲——因為所有的醜惡都在琳妮身上。正如貝絲被賜與一切的良善,琳妮則受惡靈的詛咒。即使她已習慣她在家中的地位——這是她必須接受的命運;但偶爾的,好比現在,傷心的感覺也會突如其來地侵襲她。   她從來也沒有責怪姊姊。先出生並非姊姊的錯,正如後出生也不是她的錯。這是上帝的旨意,她必須認命地接受,而且還要更加堅定地驅逐所有不時冒出來侵擾她靈魂的邪惡意念。有些意念並不難控制。例如她想蹦蹦跳跳時,她會儘量像淑女般走路;或是當她想悠閒地在花園作白日夢或學彈魯特琴時,她也會強迫自己待在屋內做好雜務。   但有些時候她就是壓抑不了天性裡的自在性格;像現在她本應留在大廳裡幫忙,但那股想跑到城牆上一窺究竟的渴望卻強烈得難以控制。   她回頭看了姊姊一眼,帶著歉意地笑了笑便推開巨大的橡木門,鑽入外頭的院子。   外頭的煙霧比先前更要濃嗆,憤怒的雲層變化不定,漸漸地形成個奇異的怪物,像正張牙舞爪地咆哮。恐慌的氣氛籠罩在護城士兵與村民四周;不可否認地,艾克爵士那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使大家喪失了信心。琳妮沿著梯子攀上東面的牆頂,朝著鐘塔方向跑去,在那兒往城外眺望的她終於明白了造成恐慌的因由。她終於知曉父親為什麼如此絕望。   在護城河及村莊最接近城堡的房舍間,她看見一隊隊的敵兵為數龐大到令人膽顫,承載軍糧的車只擠得水泄不通;一個特別醒目的軍帳映入眼簾,插在純白軍帳四個角落的旗幟在風中飄揚著。   這肯定是他們首領的帳篷!當他下令荼毒他人的家園時,自己竟安然舒適地納涼!   那些被圍困在城外的可憐村民,在她的腳下集在一處,兩個跨在馬上的騎兵及好幾個步兵看守著他們。他們十分順從地待在原地;琳妮倒也不怪他們對敵兵表現出的順從;就算他們突圍逃逸,他們又能去哪裡?如何過活?   怎麼沒看到梅納?她往前傾,將身體靠在城墩間,試圖在混亂間找尋哥哥。也許父親弄錯了,也許那只是謠言——假的謠言。   她的目光停在一架平常用來載運糧物及牲畜的車子,裡面有一個仰躺的人。   她的心在痛楚中狂烈地跳動著,她自欺地強迫自己相信那人不是她哥哥,但又有誰會身著魏家的湛藍披風呢?   躺在車裡的人動了一下,頭翻轉到另一側;就算在煙火彌漫中,琳妮還是能清晰地認出那頭閃亮的金髮,那頭和母親以及自己如出一轍的金髮。   在胸口跳動的心幾乎快要完全停止,天啊,真的是梅納,真的是他。   「妳不應該在這裡!」   琳妮根本沒有心思理會修恩隊長的嚴斥,她哭喊著:「他還活著啊!難道他們要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死掉?我們不能給他療傷嗎?」   修恩湊到琳妮身旁,心力交瘁地俯視著眼前那幅如噩夢般的景象。「梅納是他們談判的籌碼,我們得投降才能救他。」   「我們會投降嗎?」琳妮望著隊長,連吞咽口水都感到吃力。   這位一生追隨父親的隊長並沒有馬上答話,答話的是一個匆匆趕到的傳命兵。「老夫人下令……」他停下來吸了一口氣,呼吸因攀登上城塔而十分急促。「主人下令舉白旗投降。」   琳妮張大了眼看著隊長沉重地點頭,示意身後的兩個士兵自城牆垂下一面白布。那一襲白布在風中淒涼地飄舞著,像一塊被抖開來的殮布,她似乎看見殮布掀起後暴露出的屍體,而她的家人則是那一具具等候入殮的屍身。   一聲聲此起彼落的呼喊隨著白布旗從牆外傳入。一半是那些被俘虜的村民因憂慮解除而發出的啜泣,另一半是那些土匪的歡呼聲。一位年輕的騎士騎著馬從白色軍帳處急馳而出,他拿在手中的孟家紅旗好似散發出勝利的光芒,在彌漫著煙霧的向晚時分,旗子上人立的兩隻黑熊似乎活了起來,對峙的雙熊張牙舞爪,向對方揮舞著。這圖樣像個恐怖的景象,在風中飄揚著。   那年輕人騎著馬來到護城河前,城牆緩緩地在英姿煥發的年輕人面前降下;此刻在琳妮心頭忿恨與恐懼交加,她祈禱年輕人從他的坐騎上摔下來,淹死在護城河裡。她恨死這個趾高氣昂的小夥子。   然而在她將所有紊亂的情緒加諸在眼前這年輕人時,她知道他們該恐懼的並非是他,而是他身後的孟家人,那個恨死魏家占了他的家,如今正準備凱旋而入的人。   琳妮遠遠凝視著白色帳篷,想像著十八年前被她父親擊敗的人;這種遠在她出生前所發生的事情將延續下去,仍將徹底地改變琳妮的一生。   看著城橋已完全地降下,琳妮感到一陣懼意沿著背脊爬起;彌漫的煙霧已漸漸消褪。她應該回到姊姊與父親的身邊,他們一同面對死亡的時刻到了。         第二章      「他們可憐兮兮的模樣像極了一群喪家之犬。」   儘管胸中翻滾的情緒矛盾複雜,但聽見弟弟彼得的這句話,昂頓仍不免露出微笑。看得出來弟弟十分興奮,這是他第一回親臨戰場,第一次離家擔任哥哥的隨從。依照傳統,弟弟早該寄居其它騎士的家,接受薰陶及訓練,但痛失丈夫及兩個兒子的母親,說什麼也不願意讓小兒子離開身邊去接受戰士的磨練,她並不希望他成為騎士。   但彼得決心成為騎士。不堪小兒子夜以繼日的煩擾後,她決定由昂頓訓練彼得;她深信在唯一的哥哥照顧下,他會得到最嚴謹的訓練及最佳的呵護。   雖然這安排有違傳統,但在彼得跟隨昂頓征戰的一年間,倒也挺討哥哥的歡心。彼得是個天生的戰士,比他已過世的兩個哥哥更適應戰場的生活。他反應敏捷,個性果決,在劍術上的造詣更表現出極高的天分。他還有一項獨特的能力,能把所有的馬匹馴養得服服貼貼。   昂頓認為彼得本來就應該參與梅登堡之戰,因為這裡是他原本應該長大的地方。他還想讓彼得負責受降的談判,彼得是最合適的人選。他是孟家家族流亡諾曼第後出生的,也是唯一未曾踏足梅登堡的家人。而且讓彼得負責談判,將會是對魏家極大的侮辱,派一個只是隨從身分的毛頭小子和他們談判——   紅黑相間的旗幟在昂頓眼前雄偉地飄揚。他發誓要讓魏家承受更多更大的侮辱,他有這個能耐。   可惜的是,若非不得已,他沒有權利將魏家的人處死,這是亨利的命令。在戰場上可以不擇手段求情,但他們的迅速投降改變了規則。一旦他們投降,就是諾曼第公爵的臣民,他反而必須保護他們,多麼可笑的諷刺啊!他的拳頭緊緊地握著,敵人就在手中,但他卻為了奉行亨利的力求和平,而不能動他們一根寒毛。   不過梅納還是很有可能因傷勢過重而喪命,昂頓倒挺佩服他能夠撐到現在。至於對艾克爵士,除非他對昂頓挑戰,否則昂頓也不能動他。   一個公正的上帝會要艾克向他挑戰。   但這世上毫無公正,也是個幾乎不可能發生的謬思。他必須遵從領主的命令。瑪蒂達一再告誡她的兒子亨利,亨利也以同樣的話告誡效忠于他的諸侯——在戰場把男人趕盡殺絕,停戰後娶他們的女兒為妻,善加整頓戰後的領土,一視同仁地對待莊園內的所有百姓,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減少民怨。   根據這些規定,昂頓在攻擊莊園時特意留心避免造成傷害,他開火的用意只是嚇唬百姓,老實說,就算沒有律法的牽制,他還是會避免不必要的傷害。這裡曾是他的家園,他九歲以前度過童年的家園。   先王亨利駕崩時,孟亞倫與妻子帶著三個兒子,隨同亨利遺女瑪蒂達回到諾曼第奔喪。瑪蒂達不在英格蘭的時候,表弟史蒂芬乘機奪取王位,席捲領土,瑪蒂連發現後為時已晚   。   當時有許多人反對艾克接管梅登堡,但史蒂芬對於亞倫的上告充耳不聞。無家可歸的孟家被迫在諾曼第生根,孟氏與魏氏兩家族之間的怨恨從此結下。在昂頓的心中,梅登堡是他的家,是他父母的家,他當然不會把家園夷為平地。他愛這片土地,愛堆砌城牆的每一塊岩石,愛這兒的百姓及動物。   終於梅登堡又重回他的懷抱,為他開啟的城門及城橋就是最好的證明。現在梅登堡就等著他接收了,魏家雖救回了梅納,但他已構不成威脅;就算他命大活了下來,他執劍的手臂已經嚴重受創,再也不能上戰場了。   如果魏家有女兒,昂頓將娶她為妻,就算她又老又醜也不要緊,他會儘量讓她懷孕生子,到時候就再也不會有任何力量反抗他的接管。   沒有任何人會反抗他。            掌旗的男孩領著軍隊通過城橋,經過塔樓,進入庭院。琳妮和貝絲躲在房裡,掀起窗戶上的窗簾偷偷地窺視庭院。領著軍隊的那個小夥子粗壯結實,有著一頭黑亮的鬈髮,他臉上掛滿得意狂妄的笑容讓琳妮打從心底討厭。這個狂妄的小毛頭一定就是孟家的兒子,來攻打城堡的土匪。   房門猛然被踢開,姊妹倆同時嚇了一跳,看見進門的是祖母及女僕,而非那些兇猛的士兵,她倆才松了一口氣。   「走開,讓我瞧瞧。」祖母命令完後,用力抓住琳妮的手臂,將她摔到一旁。   琳妮連忙閃躲,手臂上的疼痛處可能已瘀青一片。但她沒有用手去揉。在她的記憶裡,祖母常常把她弄得身上青一塊紫一塊。那些瘀青很快就復原,但琳妮心裡的傷從未復原過。祖母從未這樣兇狠地對待貝絲。   嘉瑞夫人向窗外探視,一隻手安慰地握住貝絲的手。「我從我的房間裡看到,他們把梅納運進來……來了來了,馬車進來了!」   琳妮往前跨,踮著腳往窗外望去,想看看身負重傷的哥哥,但她只能看到馬車的頂端。   「去死吧!」祖母極端憤怒的話咒讓兩姊妹嚇得怔在一旁。「全部都下地獄吧!孟家全部的人,還有這個可惡的小鬼!」   琳妮第一次認同祖母的話,那小鬼真該下地獄。看見祖母激動得發抖,貝絲輕聲地安慰:「別擔心那個男孩。」   「傻孩子,當然要擔心!他是孟家的後裔啊!他是我們最大的威脅,只要能將他消除,我願意做任何事。」嘉瑞夫人神情激動,苦楚的表情讓整個臉都變了樣。「被打成重傷的應該是他!被放在馬車上遊行的也應該是他!」她忽然轉身過來,冷冷地盯著琳妮。   琳妮反射性地往後退,她最害怕的就是祖母這樣盯著她,所以平常都盡可能避開祖母的視線。但現在,她在這兇狠的注視下,動彈不得。   「這詛咒來自我們之間,」嘉瑞夫人嗤之以鼻地發洩怨恨。「我又對了一次!首先是妳們的大哥死于高燒,按下來又是妳的母親及一大部分的村民。現在又一次,妳那受詛咒的邪惡靈魂,再度為這個家招來這天大的災禍!」   嘉瑞夫人用拐杖死命朝著琳妮揮去,幸好琳妮及時跳開,才免於挨上一記痛毆。她已經讓祖母訓練得身手矯捷,也儘量和祖母保持安全距離;琳妮警戒地看著祖母,貝絲不安地捏著自己的雙手。女僕愛達悄悄地在胸前劃十字型大小,祈禱貝絲能免受詛咒之災。祖母這樣公然的敵對態度,以及大部分梅登堡村民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態,都對琳妮造成了深深的傷害。而且這些日積月累的折磨,從未間斷過。   但琳妮從不在任何人的面前透露出她的痛苦;特別是在祖母面前。   一如往常,貝絲總會充當和事佬。她拉起祖母的手,將拐杖放回祖母的手中。「不要做些無謂的爭吵,現在最重要的是替梅納療傷。他們會允許我們探視梅納嗎?他會被送回自己的房間嗎?」   「誰曉得他們會怎麼做!」嘉瑞夫人怒斥道。「他們心中根本沒有上主,馬丁神父肯定說服不了他們。」她的憤怒已漸漸消退。「艾克正在大廳裡等著他們提出條件,到時才會知道他們的做法,但別奢望這群惡魔會讓我們有好日子過。」   嘉瑞夫人的眼光落在貝絲身上,像突然想起什麼事般,她的聲音微微顫抖。「貝絲,妳小心一點別讓他們看見妳,妳的美貌將會招致意想不到的禍害。」   「禍害?」貝絲白嫩的臉蛋變得更蒼白。「什麼樣的禍害?」   「強暴——」祖母的聲音低沈沙啞。「一如所有可怖的軍隊暴行!但是,妳無邪的美貌也可能拯救我們,亨利必定知道身懷龐大嫁妝的女繼承人會比較——」   貝絲恍然明白祖母話中的深意,她的表情僵硬木然。琳妮也頓時瞭解。亨利當然會知道,擁有大筆嫁妝的處女十分有價值。但是若孟家奪去一切,貝絲就沒有那筆嫁妝了,她也不再是個價值連城的女繼承人了,琳妮湊到貝絲身邊,將手搭在姊姊的肩上輕聲地安慰她:「或許我們會有逃跑的機會……」說完,琳妮懷抱一絲希望地望著祖母。   這句話讓祖母臉上露出輕視的表情,好像琳妮的建議不但可悲,還讓人瞧不起。她正準備開口痛斥琳妮時,兩姊妹的奶媽諾瑪沖入房裡。   「主人……主人請老夫人過去參議……」她上氣不接下氣,滿臉通紅。很顯然地,她肯定是三步並做兩步跳一石階,跑來報告,這對上了年紀又體態臃腫的諾瑪,可真不容易。諾瑪驚慌的模樣加深了琳妮及貝絲的不安。   「他有沒有提到貝絲?」嘉瑞夫人問道。   「他只說我可以陪她到儲藏間取所需的物品,再去探視梅納……可憐的少主人被丟在營房裡。」   嘉瑞夫人毫不遲疑地卸下腰上的鑰匙,塞到貝絲的手中,將她帶到門邊。「和他們談判完後,我會儘快到梅納那裡和妳會合。可憐的梅納,他是這裡的主人,竟然被丟棄在營房裡——」談判似乎讓嘉瑞夫人振作了一些,她又出聲咒駡一句:「希望他們不得好死。」   臨走前,她冷冷地瞥了琳妮一眼。「妳最好少在我面前出現,妳已經為我們帶來夠悲慘的一天了。唉,艾克當初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呢……」   她轉身步出房門,只留下一聲聲拐杖落地的敲擊聲,規律地在走廊上迴響。祖母的腳步聲遠去後,琳妮還聽見血液在體內洶湧的浪潮,她這一生註定要背負這無盡的譴責,今天,只是比平日悲慘一些。   她明白祖母的話:她早該在出生的那天就被殺死,如此伴隨她出世的邪惡詛咒也會一同消失,她的家人也不會遭受到這麼多的災難。好比今天的事件,一切皆源於琳妮的詛咒!她閉上雙眼,為自己這不祥的存在感到悲傷。   姊姊的手挽起琳妮的臂膀,這舉動掃除了少許她心中的陰霾。   「這不是妳的錯。」貝絲在她的耳邊溫情滿滿地輕聲道。   琳妮輕輕地顫抖了一下。親愛的貝絲!這些年來要不是姊姊的支持與信任,琳妮早就熬不下去了。貝絲雖然無法改變大家對琳妮殘酷的態度及偏見,但光是她對琳妮無比的信心,就足以讓琳妮活下去。她們之間,有一種外人無法體會的密切牽繫。貝絲是世上唯一鍾愛她的人,她也對姊姊投以同等強烈的愛。   貝絲的細語和輕握,已足以讓琳妮尋回自信。她的姊姊已很久沒有如此親密,此時她更堅定保護姊姊的決心,她誓死也會保護她,畢竟她是家裡唯一鍾愛琳妮的成員。   貝絲忽然放開手。「我得去看看梅納……」她說。   「不行!」琳妮捉住貝絲的手,大聲抗議。「大廳裡到處都是男人,妳不能單獨前往!」   「諾瑪會陪我去。」貝絲望了諾瑪一眼,後者還因剛才過於急促的奔跑,沉重地喘息著。   「不!諾瑪會陪我去。」琳妮說。   「妳沒聽見祖母剛剛說的話嗎?妳得留在房裡,只有我能去探視梅納。」   但琳妮的意志十分堅定。想要到外面去,她心中不免也恐懼萬分;那些殘暴的士兵,還有哥哥受創的慘狀,種種一切都讓她卻步。但想到要姊姊去冒這個險,她說什麼都不願意。   「梅納一定流了很多血,」她連忙和姊姊辯論,深怕她的勇氣會消逝。「至少我不怕血,所以我去比較好。」琳妮還有另個盤算,如果她能救回梅納,她就能向祖母證明,這一切禍害並不是由她造成的。   「如果他死了怎麼辦?」貝絲問,好像能猜透琳妮的心思。   但琳妮已不願多做思考。「諾瑪,我們走。快點,貝絲,把妳的衣服脫下來給我,我走後,把房門鎖上,不要讓任何陌生人進來。」   貝絲遲疑了一刻,琳妮知道她倆已好多年沒有喬裝對方。自從母親過世,祖母便嚴禁她們玩這種遊戲。她們曾違背祖母的指示一次,結果被結結實實地修理一頓,至少琳妮被修理得很慘。最後貝絲還是點頭答應,雖然心中的恐懼並未減少,她願意配合琳妮這項大膽的計畫。   她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。琳妮大膽而莽撞,貝絲謹慎信任。琳妮從來都不在意因為不聽話受罰,她也不氣貝絲從未受罰,因為幾乎每一次都是她慫恿姊姊和她一同淘氣。她痛恨的是不明理的責罰,為什麼她不被一視同仁地對待?為什麼沒人愛她?為什麼她沒有像姊姊那麼多漂亮的衣服和裝飾品?   琳妮脫下身上樸素粗糙、連花邊或針織圖案都沒有的衣服。而姊姊脫下的那套華服卻完全不同,深綠色的斜紋絨布精巧的剪裁,領口處滾著金色的辮飾,從領口沿伸到胸前。腰際上還有一條手工精細的皮帶,上頭裝飾著一圈飾結。琳妮在她粗劣的襯裙上套上姊姊的華麗衣服,換上衣服的那一剎那,琳妮甚至忘了自己處身在危難中,幾乎相信自己就是魏家的長女。和貝絲其它的衣服相較,這件根本不算什麼,但姊姊最簡陋的衣服都比琳妮最好的漂亮好幾倍。   琳妮撫平絨裙,系上皮帶。把粗粗的辮子從衣領內拉出來,看見面前的姊姊仍是那樣的美麗……   粗鄙的裝扮並沒有使貝絲的優雅減少分毫。但身著布衣的琳妮是否能像姊姊這般美麗呢?突然間琳妮耽憂自己的詭計將被識破,她的平庸和姊姊的優雅是如此地天差地別,任誰都能一眼看穿!   「老天啊!」諾瑪驚訝地看著易服後的一對姊妹。「若不是那塊胎記,誰也分不出妳倆誰是誰!」   諾瑪的話讓琳妮安心許多,或許對別人來說,姊姊和自己的差別微乎其微,其間不同只有她自己明白。   「別忘了鑰匙。」諾瑪壓低聲調,好像是害怕稍微大聲,秘密就會洩漏。琳妮推測著諾瑪的恐懼來自何處,是害怕祖母還是孟家的人呢?那麼她自己呢?她又是害怕誰?   「小心一點,妹妹。」貝絲懇求著,一面把妹妹緊緊地摟在懷裡。「告訴哥哥我為他禱告。要趕快回來喔!」   琳妮在諾瑪的陪伴下走下石階,兩人緊緊地手牽著手,互相給予支援。空氣中充斥非比尋常的異樣氣氛,就算今天她未曾目睹所有經過,就算空氣中沒有那層未完全消退的煙霧,她也能輕易地分辨出,今天的梅登堡已不是昔日的家了。緊張的氣氛充斥城內,不安的情緒在每個人的心中起伏,還有那些男人的交談聲。   女人都哪裡去了?   她倆的腳步漸漸放緩,諾瑪甚至因無法隱藏極度的驚恐,尚未下完樓梯就突然止步。琳妮也想打退堂鼓,但是腦海中出現姊姊受苦的景象時,她明白她多躊躇一分鐘,姊姊就會多受折磨一分鐘。想到這兒,她不得不使出力氣,拖著不情願的諾瑪,一步步走下石階,進入大廳。   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個討人厭的小夥子;和身旁那三位健壯結實的騎士相比,他真像個可笑的侏儒。琳妮不免面露鄙夷,這個自以為是的小鬼竟來搶奪他們的家園!   好像是感覺到琳妮懷著敵意的目光,小夥子往她的方向望來,兩人的且光在對峙的忿恨中交接。   你們這群壞蛋全部下地獄吧——她心中詛咒著。   出乎意料地,他竟然朝她一笑,並扯扯最高的那一位騎士的衣物,後者微微彎腰,去聽男孩的話,忽然間琳妮打了個寒頗。他們原來正和父親談話,一時之間,琳妮已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。雖然她聽不清楚他們的交談,但她猜得出內容必定與她相關,說精准些,該是與她假扮的貝絲相關。她幾乎要卻步了,但當她想到她能夠以替身身分拯救姊姊,她便勇氣突增,一步一步往前進。   「我們最好快一點。」她向諾瑪悄悄地說。然後她倆便沿著石牆,朝著通往廚房及儲藏間的門走去,還沒走到門口,男孩就擋住她們的去路,手裡還牽著一隻狼狗。   「貝絲小姐嗎?」他的語氣高傲狂妄,比國王更不可一世。「妳是魏艾克的女兒嗎?」   琳妮昂起頭,雖然心上極度恐懼及怨恨,但她並未馬上答話,她也說不出,因為她不知道以現下這種情況,要怎樣答話才得體。   她得說謊!這也是她假扮貝絲的最終目的,保護貝絲,不要讓她受到這群土匪的欺侮。掙扎在漸漸消退的恐懼與狂起的憤怒中,琳妮突然想不出最合適的回答。   她真想叫眼前這無禮的小毛頭去吃豬糞,然後去吊死在鐘塔上!但是貝絲會用這樣的字眼嗎?罵他是個小鳥腳、王八蛋,當心她在他睡覺時,把他的睪丸給剌掉!貝絲是個有教養的大家閨秀,她的表現會是沈靜鎮定的,才不會和這種下三濫計較。   「怎麼了?」他嘲弄地問她。「妳把舌頭吞下去啦?」   真想割掉你的舌頭,把它拿出去喂你的狗!她氣憤地想著。但是琳妮並沒有讓憤怒顯露出來,她揚起了下巴。「我是貝絲小姐。」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冷淡,從眼角冷淡地看著他,好像他只是一隻從她眼前飛過的小蟲,不值得她注意。   「貝絲小姐,」他有意地拉長語氣,使這幾個字聽起來好像是一句侮辱。「貝絲小姐,請過來一下好嗎?」他誇張地伸出手指,指向那群人。   琳妮並沒有答話,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。擠在大廳另一頭的一群人,開始安靜下來。大部分的村民都被安置在外,城堡內的人則聚在一起,整座城堡都讓戒備森嚴的孟家軍隊嚴密地看守著。   父親凝視著琳妮,她無法解讀父親的心情,他仍抱著一線希望嗎?還是他已心如槁灰?他看起來好蒼老,甚至比祖母更老。   祖母也望著琳妮,但表情較易猜測,她憤怒的表情讓人一覽無遺。她以孫女為傲,驕傲地昂起下巴,好像是給琳妮一個信號,琳妮也以同樣的姿態回應。   成功了!她也以為我是貝絲!琳妮興奮地想著,頓時精神百倍。她會讓大家以她為傲,等著瞧吧!   她繼續通過大廳,知道每一對眼睛都跟著她,她儘量昂首挺胸注意著自己的儀態,但她注視著祖母,並由其中吸取力量。祖母雖然陰沈而迷信,但她比十個男人加起來更要勇敢,琳妮也要像祖母一樣。   「爵爺,」那男孩對剛才那位高大的騎士說話。「讓我向你介紹貝絲小姐。」他隨即將臉轉向琳妮。「這位是孟亞倫的長子,昂頓,現已重新取回梅登堡,成為梅登堡的主人。」   梅登堡的主人?琳妮瞪大了眼,看著面前這個男人。他將是梅登堡的主人,不是那個張狂的小子?天啊,他們這下更沒有翻身的希望了。這個男人表情冷峻殘暴,一副身經百戰的模樣,他腰際配帶著的長劍似乎隱隱地露出殺氣……好像在預言著不幸的即將來臨,他似乎隨時都可任意將他們處死。   事實上他身旁的兩個爵士一樣,都殺氣騰騰地瞪著她。但琳妮卻只感受到他的注視,那雙灰暗冷酷的雙眼,好像梅登堡城上的石頭般堅固,它們大膽地在琳妮身上遊移,從頭到腳地掃視,好像要將琳妮看透。琳妮知道那眼神代表什麼,想到這兒,一陣紅暈飛上她的雙頰,但隨即湧上心頭的,是一陣強烈的怒意。   這無禮的傢伙!   「貝絲小姐是你的長女嗎?」他向父親詢問。   「嗯,貝絲是我的女兒……」   「她結婚了沒?」昂頓低沈的嗓音打斷父親的話。之後他再度轉身盯著琳妮,廳裡的人看在眼裡,都十分明白昂頓的用意。   沒有人回答昂頓的問題。沉默其實已是最好的答案,男孩齜牙咧嘴地笑著。這小夥子肯定是昂頓的弟弟,琳妮想著,現在她已知道,眼前這位令人毛骨悚然的騎士才是她最大的敵人,那小夥子只是個小角色。   他詢問她是否已婚的原因只有一個,再遲鈍的人都猜得出來。琳妮強裝鎮定,其實心裡已慌亂不已。   「你說我可以去照顧我哥哥,我可以去了嗎?」琳妮的語調十分冷漠,企圖掩藏內心無比的恐慌。他想知道眼前這女孩結婚了沒,若她還是單身,他會盡速為她——當然是貝絲,舉辦婚禮,而且是嫁給他!   他並沒有理會琳妮的詢問,只是轉過身面向艾克,重拾剛才的話題。   真是個無禮的傢伙,琳妮心裡再度咒駡著。先是無禮地盯著她看,然後居然不理睬她的詢問。不過琳妮感到輕鬆些了,剛才被他猛盯著,害她動都不敢動,琳妮如釋重負般地松了一口氣。但當她再次想從祖母的身上得到勇氣時,她發現祖母之前的鎮定已然消失,表情和父親一樣,好像受了重大的打擊。   嘉瑞夫人和在場的每一個人一樣,心裡都明白昂頓要的是什麼,她臉上的驚慌,使得琳妮更確信她的猜測。那個男人居然打算迎娶貝絲!那個擊潰史蒂芬國王的軍隊,又重創梅納的男人居然想高攀姊姊——意圖利用迎娶長女的婚姻關係鞏固他在梅登堡的地位……可憐的貝絲……   諾瑪扯了琳妮的衣袖一下,才讓她想起她得趕去探視哥哥。諾瑪拉著琳妮,穿過擁擠的人群,走向出口。好不容易兩人才逃離大廳,進了儲藏間。琳妮在帶上身後的門時,不禁又開始想像那件恐怖的事。   他竟然想娶她……當然,他想娶的是貝絲,不是她。   好險她不是真的貝絲!   這恐懼的解除突然間又變成一股罪惡感。可憐的貝絲。   「我們需要什麼?」諾瑪問。「酸模……還有樟腦?」   琳妮皺了皺眉,試圖暫時忘掉這即將降臨在姊姊身上的災難,她回答諾瑪:「沒錯,我們還需要柳樹奎寧及菩提膏藥來清潔傷口,也許還需要些止痛藥……噢,對了,別忘了我們需要些清洗傷口的物品。」   捧著瓶瓶罐罐後,琳妮想起可能還需要針線,好縫補哥哥綻裂的傷口。在這狹小的儲藏間裡,琳妮感到安全與自在,櫃子上的塵埃發散出一股熟悉的氣息。   但琳妮不能退縮在這裡,時間十分急迫,她必須勇敢地面對外頭天翻地覆的世界。現在該優先處理的,是哥哥的傷,然後才是想辦法幫助姊姊對抗那可怖的命運。   她們在營房的一個角落裡找到梅納,他躺在地上的一塊木板上,陪伴他的只有他的隨從及一個馬廄總管。隨從已找來一些水,總管也已剪開傷口處的衣服,讓梅納喝了一些水,除此之外,他們什麼都沒做。   傷口的血已凝結成塊。一群蒼蠅在營房裡嗡嗡地飛舞,雙目無神的隨從站在梅納身旁,為他驅走圍繞在他滿身瘀傷身體的蒼蠅。   「讓開。」諾瑪放下裝著藥品的籃子,她看了琳妮一眼,平日祥和的面容上,浮起了微微的苦澀。「傷得可真重。」她的聲音極細微,好像特意不讓身受重傷的梅納聽見,躺在她倆之間的傷者似乎已失去了知覺。   是真的挺嚴重的,琳妮想著,幾乎是回天乏術了。但至少他還活著。梅納的胸膛不規律地起伏著,傷口也暫時不再流血。   可是她們得先把這些骯髒的血塊洗去。   「按住他的腳,以防他因疼痛而亂動。」琳妮向總管下令,一面想著該如何進行。她會療傷,但她卻從未處理過這麼嚴重的外傷。她抬頭看著眼睛張得大大的隨從。「阿福,你去按著他的頭。」之後琳妮和諾瑪開始她們可怕的任務。   梅納的右臂嚴重受創,手臂上的兩根骨頭已刺穿皮膚,好在這傷口不至於致命。他的額頭上有一大塊已經變為烏黑的瘀青,右眼腫得不象話。希望頭上這記重擊不會導致哥哥喪命,現在的她,只能靠禱告冀盼神跡。   可是他右側身上的傷口好深……   「長矛刺穿了他的盔甲,他負傷摔下馬背。」隨從簡短地描述梅納受傷的經過,他的唇微微抽搐著,好像這一幕景象再度浮現在眼前。   琳妮咬了咬嘴唇,試圖驅逐浮現在腦海裡可怕的殺戮景象;一連串的廝殺、咒駡、滿地的血跡與震天的哀嚎……她甚至看到一個個受傷的士兵,在血泊中死去。   琳妮從未喜歡這個哥哥,但他是為捍衛家人而負傷,她既然也是家人之一,就有責任要救活他,她不能讓梅納死掉!   但血腥的場面只讓她軟弱無力,她知道她需要憤怒的力量支撐,她才能化悲憤為力量!   「是誰刺了他?你在場嗎?如果再見到這個壞蛋,你認得出來嗎?」   「當然,就是城堡的新主人。」   琳妮抬頭看著隨從,正為梅納清理傷口的手忽然停住;新主人?那個昂頓!他刺傷哥哥……是用那把他系在腰間的劍嗎?他差點就要了梅納的命,現在竟要迎娶貝絲,琳妮打了個寒顫,上天怎能讓這種事發生!   琳妮冷冷地瞪隨從一眼,他竟然稱昂頓是新主人,而且提起他時,還一副戒慎恐懼的模樣,他忘了昂頓差點就要了他主人的命嗎?「等著看,有一天梅納會討回公道的!」琳妮心中燃著復仇的火焰。「他會打敗那個無賴!」   「可是貝絲小姐,他好強壯,梅登堡任何戰士都不是他的敵手。」   要不是梅納因疼痛突然抽搐,琳妮早就給阿福一記耳光了!看著被洗去幹血塊的傷口上佈滿滲出的血絲,想到梅納方才的抽搐,琳妮就更生氣隨從提起昂頓時的模樣,好像昂頓已成為他心目中的偶像!   忙於為梅納療傷,四個人也沒再多談。梅納並未清醒,但也非完全昏迷,在琳妮給他塗藥時,四個人都儘量按住梅納,不讓他亂動。他右側那道深入肉裡的裂傷已讓琳妮清洗過了,她替他上了藥膏及奎寧,用一塊布將它蓋住。稍後還得將它縫上,現在得先止血與清潔。   諾瑪洗淨他的手臂,等琳妮決定該怎麼辦。琳妮是不可能把他的右臂切除的……也許……也許它還有復原的機會。   她儘量往好的方面想。「諾瑪、阿福,你們要用力按住他的肩,必要時坐上去。馬修,不管他怎麼尖叫,你都要用力拉住他的手膀,我會盡力快些把骨頭的末端推回原處。」   這真是一項困難的任務,梅納大叫了一聲,昏迷中,好像被一根繩子突然間拉起來,猛然從木板上坐起,諾瑪和阿福已淚流滿面,但他們還是努力地將梅納按住,讓他再度躺下;馬修用力地拉住他的手腕,口中不住地一會兒咒駡,一會兒禱告。   琳妮也快要撐不下去了,但她強迫自己無論如何都得堅持下去。新的鮮血從惡化的傷口湧出,琳妮的手指上沾滿了滑滑的血。她掀起他的皮膚,強將骨頭壓進肉裡,她的手指都陷入他的肉裡面了,但她沒有停止接骨的工作。她知道一旦停下來,就不會有勇氣重來一遍,如果她遲疑個一分半秒,她將完全崩潰。   她聽見一聲很輕微的喀嚓聲後,馬上把手放在骨頭間密合的裂縫交接處,準備接第二塊骨,感謝老天,第二塊骨頭好接多了,雖然她明白這只手臂將不可能完好如初,甚至骨頭都不完整了,但至少她盡最大的力了。   琳妮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挪開,把皮膚輕輕地覆蓋在骨頭上。這時她才察覺哥哥已不再喊叫。阿福的啜泣聲及總管吃力的喘息聲傳入她的耳內,諧瑪喃喃地念著唯一熟悉的拉丁經文。「我們在天上的父啊,求禰……」梅納好像死了一般,一動也不動。   「他昏過去了,」琳妮放在梅納身上的手動也不敢動。「快點把握機會!」諾瑪再次大叫。   琳妮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辦到的。總管和諾瑪用夾板將骨頭固定住後,琳妮接著將傷口縫合起來,塗上更多的藥膏。然後他們又將蓋在梅納胸口上的布掀起來,把胸口的傷也一同縫好了。   在縫針的期間,梅納一直都沒有醒來,呼吸仍十分不規律,但至少他仍有呼吸。最後他們用一塊乾淨且敷上藥膏的布,將他的胸口覆蓋住。   現在只剩他臉上的傷了……琳妮沒有把握自己能否修復大部分的創傷。左眼上方接近太陽穴的地方,已有一個明顯的凹陷,至於其它的傷處,因為臉部已嚴重腫脹,而看不出來了。琳妮縫補了額頭上的傷,雖然針縫處還是會留下一點痕跡,但總比自然癒合後留下的疤痕漂亮。但琳妮擔心哥哥在意的,不會是難看的疤痕。   好不容易完成艱辛的任務後,琳妮感到背脊上一陣陣的疼痛,像針刺般難受。她滿身血跡,汗水淋漓。站起來時,面前一片黑暗,要不是諾瑪及時扶住她,琳妮搖搖欲墜的身體早就不支倒地了。   「大功告成了,小姐。」男孩眼裡閃耀著欽佩的目光。   「真的,妳真能幹。」總管也在一旁附合著。   琳妮也願意相信大功已告成,但對於痊癒過程瞭若指掌的她,知道完好的縫合後,並不能保證沒事。梅納可能活下來,但是他死掉的機率或許更大。   諾瑪將一塊布當成毯子,蓋在梅納身上,她轉身向琳妮說:「我們得趕緊回房裡去了,貝絲小姐。」她特別加上最後一句話。   琳妮貶了一下眼。噢,當然,她差點兒就忘了她現在是以貝絲的身分出現。姊姊還在房裡等她們呢,得快快趕回去了。   正當她們舉步要離去時,她們聽見一聲騷動,遠遠從營房後傳來。   「他在哪裡?」嘉瑞夫人的詢問充滿憤怒。琳妮看到祖母出現在視線中,跟隨在祖母身後的父親、馬丁神父、愛達以及管家約翰,四個佩戴孟家族征的軍士在他們身後。   祖母和父親看到梅納後,一同撲前跪在蒼白的梅納身旁;琳妮習慣性地往後退了一步。   「他還活著!他還活著!」嘉瑞夫人不住地重複著。「他還活著!」   「貝絲小姐救了少主人,」總管說。「她清理了所有的傷口,還將它們都縫合起來了。」   「他持劍的手臂……」艾克爵士喃喃問道。「他還能作戰嗎?」說完他抬頭望著琳妮。   琳妮搖了搖頭。「我不知道,父親,我甚至不能保證他會活下來……」最後一句話輕得快聽不見。   「他當然會活下來,他一定會活下來!」嘉瑞夫人的語氣透露著堅定。她兇猛地看著琳妮,但目光中還有一股信念及驕傲。她以琳妮為傲!   嘉瑞夫人緩緩站起身來,一隻手緊緊握著愛達結實的手臂,眼光一直看著琳妮。「我一直都知道妳是我們的福星,從妳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。今天,是妳救了梅納。」   祖母向她展開雙臂,琳妮遲疑了一會兒後,才投入祖母的懷抱。她拒絕不了這溫情。同時她也不敢承認她並非貝絲。   她多麼希望她就是貝絲,此刻的她在祖母的懷抱裡,受到溫情的呵護,像個珍寶般被珍視!   琳妮的恐懼及豔羨複雜地交織在心頭,一股慚愧的感覺油然升起——她多麼希望終有一天,她能夠得到祖母的認同……在這一波又一波的情緒波動下,琳妮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。         第三章      孟昂頓坐在雕刻華美的領主座椅上,細細審視著梅登堡的大廳。記憶中的廳堂寬敞許多,還有粗大的橫樑支撐著挑高的天花板。他還記得廳裡到處都是厚木板做成的長桌,結實的矮凳。他和威廉曾在那些桌子間和桌子底下,經過許多打鬥。有些時候,他倆拿著模擬的武器,和假想的敵人做長期抗戰。有些時候,是兄弟間起了短暫卻劇烈的爭執,兩人因為不滿對方的輕慢侮辱,或者因為遊戲犯規,都曾大打出手。   小時候他從來沒有打敗過威廉。威廉比他高出一個頭,體重比他重兩磅,智能超出他四歲。但義夫雖然比他高,年紀也較長,但從小到大義夫從不是個打鬥的能手。幾乎每一次昂頓和威廉怒目相向時,義夫都躲回樓上。   這念頭讓昂頓皺眉。在義夫短暫的生命中,他原本有不同的機會。若不當戰士,他必定更能勝任一位書記、傳教士或是學者。但當年史蒂芬從瑪蒂達手中竊取英格蘭,且孟家的梅登堡又被魏氏佔領時,義夫的選擇便只有成為戰士一途。他必須像其它的人一樣戰鬥,為他們的女王、國家以及家園戰鬥。   義夫是第一個戰死的,接著是孟亞倫,不久之後便是威廉。最後只剩下昂頓、彼得和母親相依為命。   昂頓提醒自己,戰鬥已於今日結束。   他茫然地環視大廳,從他踏進大廳的那一刻起就發現這裡在十八年來已縮小許多。如今戰事已結束,梅登堡又再度重回孟家手中,這次昂頓再也不會鬆手。再也不會。   樓梯上的腳步聲引起昂頓的注意,他並不驚訝看見彼得帶著狼犬摩爾跳下最後一階。   「為什麼我不能住在堡裡?」彼得劈頭就問。「樓上有四間房,而且還有一個前廳讓摩爾當崗哨。」   「除非我需要你的服務,否則你得和其它的隨從同房。你若進堡,也是守衛前廳。」昂頓嚴厲地看著弟弟。或許他今天不該給弟弟這麼多自由,讓他帶著孟家旗幟領隊,代表和投降者談判,又在重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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